「朱德群八十八回顧展」觀展心得
總覽朱德群歷經八十八回顧展的藝術創作,好比欣賞一部人生旅程的心境成長史,他對於繪畫方法的一再追尋與變換,是充滿絕對持續的熱情,對於藝術的各種詮釋角度與再現自然,幾經轉折已不再是客觀風景的描繪,而已轉向於主觀化風景的抒情,經由具象轉換成抽象的過渡階段,更是他對於自身生命感悟的知性寫照。誠如史博館對朱德群的藝術所做的八個不同時期分類,若不以年代來區分,而以抽象繪畫的創作期分類,約略可分為三大階段;其一,為早期畫面彩度偏重、暗色調和大量水墨線條的呈現;其二,為朱德群旅行西歐時期的油彩創作;其三,為晚期畫面呈現繽紛活潑色彩的多元性為主。
談朱德群的藝術創作特質,其作品畫面的處理,常給人具強烈的精神流動性,從超越觀看外界事物的視覺經驗,及寫實主義轉向抽象情懷的過程中,就可在他這些為數甚多的《構圖》系列做出整理與歸納,透過他個人對風景獨特的詮釋與再現,讓觀者易由抽象風景間接的觸及心靈,並在自然與心靈之間產生一股共鳴,這是一種大自然與人類共存的相處模式,而我們的心靈最易也最常受之自然的莫名感動。
另一方面,作品的特質充滿了令人悅耳的韻律感,有時傾聽音律的抑揚頓挫、有時感受情緒的高低起伏,不管是處理浩瀚廣闊的大型畫布,或是描繪小幅精煉的絕妙,音樂性的特質都強烈的表現在其中。在《構圖》系列的經典描繪,作品醞釀的特質,立刻讓人聯想的是一首精采絕倫的交響樂,有時也可換成輕快美妙的田園詩歌,或優雅浪漫的古典音樂,這種音樂性的特質對看畫的觀者來說,無形中畫作可以成為心靈上的寄託,可以洗滌心靈,好似順勢聽了一場無比精采、陣容龐大的演奏會。
除以音樂性作為他的繪畫創作特質外,作品畫面的處理也顯現出濃郁的東方文人藝術特質,例如線條的重複使用性,利用線條的粗細交錯與重疊並至在畫面中創造律動感,線條就是他個人繪畫的專屬表現,書法性的飛動線條皆在作品中表露的一覽無遺;尋找其對線條使用純熟的緣由就可追溯至他的生平背景,對於早年生長於中國的他,便已具有強烈的東方文人氣質存在,我們用東方人固有的民族特質來閱讀朱德群,便可清楚明白朱德群的作品特質為何有此表現;其後朱德群赴法學習,藝術的養成培訓也愈之廣闊出眾,他開始大量接觸西方文化,中西方文化的衝擊明顯表現在他的藝術創作上,對朱德群來說,運用獨具亞洲人特有的東方文化素養與態度,就是他對藝術創作與自身的最忠實回應。
承接音樂性與中國藝術特質的表徵,朱德群的藝術創作還有另一有趣的表現,這項獨特的精神特質反覆顯現在他的作品中,即是浩瀚無垠的宇宙觀,透過這種宇宙精神,傳遞出他對風景的崇敬態度,整體畫面對於空氣感的捕捉與呈現也顯得特別生動靈巧。
分析朱德群的藝術特質結論,以下將此三項特質和其他藝術家相互比較,在音樂性的特質表現,舉其德國表現主義中的藍騎士成員康丁斯基所做一些《構成》、《即興》系列作品給予比較;在康丁斯基的作品中以色彩艷麗成分居多,畫面也多具跳動感,當然在朱德群的作品中也具同等特色的表現,只是作品又更多出了模糊失焦、曖昧不明的特殊情調,在線條筆觸的運用表現也較多;而康丁斯基的藝術,更多是圖案與符號之間的互動與對話,也是架構整幅畫面的基本要素與焦點核心,描繪者用一種直觀的概念,來組織畫面,以象徵的符碼或抒情式的浪漫風格來賦予訊息的傳遞任務,進而讓觀者易從這些符碼來進行藝術的辨別與解讀。
又好比趙無極與劉國松的藝術創作,觀之趙無極的抽象油彩結合水墨中的潑墨特質,好似一種對於生命輪迴的感悟,藉畫筆將生命的體悟發揮淋漓盡致;潑墨油彩的技法,使之發展出微妙的宇宙精神,好似所有的風景都經反覆思考與耐心沉澱,轉而在畫作上呈現出自我對生命態度的深刻體驗及反思;用這些繪畫特質與畫中所釋放的能量來對照趙無極與朱德群,某種程度上兩人的藝術契合度是愈趨相近,不過相對於朱德群的抽象風景來說,趙無極的畫面處理就無多線條的層層堆疊,線條也許只作為是強調肌理質感的表現,較多見的是大色塊的拼湊與組合。
對劉國松的藝術表現而言,抽象當然是作為其與朱德群藝術表現的比較準則,劉國松以現代水墨理論「革中鋒的命」為其響亮口號,引發藝壇界現代水墨論戰;提倡「以西潤中」的水墨美學作其創作學理基礎,用抽象跳脫以往的視覺經驗,超脫自然表象,表現心靈自由之美,使之達到永恆,這種唯心論的宇宙精神又再度與朱德群的藝術相互呼應;但卻也有異於朱德群的藝術表現,劉國松的抽象水墨以形式之美作為創作要點之一,好似西方十九世紀印象派藝術家塞尚的藝術表現一樣,簡化了所有外界事物而成幾何圖形,並追求大自然色彩的純化與成貌,幾何的圖形在劉國松的作品中反覆出現;劉國松也使用有別於單一媒材的創作方式,用拓印的手法來強化與製造山石的肌理美感,更多出了些趣味。
當我們在做中西方繪畫比較時,大概可以「西方重光影,東方重線條。」的基本概念,作為看待不同文化藝術呈現的第一印象;而在朱德群的風景繪畫裡,他卻將所見風景都做了重新的排列組合,不管是光線呈現的個人畫法,或是東方韻味的氛圍,都逐一打破了制式化的判斷原則,甚至他更將東西方獨有的繪畫特質,做逐一的吸收與結合,有時畫中重新組合的元素和那些充滿符號性的神祕語彙,這些也都被他巧妙的發展與運用,用一種折衷主義的方式,讓這些獨特的異國文化元素相互做結合,並且亮麗的呈現。
南齊謝赫的《古畫品錄》中所提及六法扼要:氣韻生動;骨法用筆;應物象形;隨類賦彩;經營為置;傳移摹寫;其中氣韻生動與骨法用筆在朱德群的繪畫創作中就易窺見,除了畫面中的抽象風景充滿了靈動的特質外,大肆揮毫的筆法下,不管是結合躍動的草書線條或是飛白筆法的效果,都有一種抽象水墨情懷的特質存在著,好似中國古代張璪所提出的繪畫理論:「外師造化、中得心源。」近乎物我合一的精神狀態,在朱德群的繪畫作品中也表現的恰到好處。
以中國元代山水繪畫角度來談朱德群作品,元代的文人繪畫發展出書齋山水的作畫方式,將世外所見所聞之山水,結合以書入畫的方式轉作心中的理想山水,因文人意識的再崛起,客觀再現已不再是主要的創作思路,遊戲翰墨,托喻詠懷為盛行的作畫風氣;故將自然以主觀的意識發展,自我抒發,借景抒情變成是唯心主義的再現自然,也間接顯現出中國人文化的道德內涵,而朱德群的繪畫表現也深深觸及到,深受老莊思想影響的他,從整個畫面組合的元素,感應到基本的文人素養與內涵,甚至是可以看作是修身養性的一個修行方式。
西方哲學家黑格爾也曾提及:「在藝術的範圍中,感性是先於理性,而藝術就是真理的感性顯現。」人和大自然的關係是透過自我意識來顯現的,而被意識到的自然才是真正顯現且存在的自然,透過現象學的領域觀看,藝術家就好像是個主體,作為幕後操控的核心首腦,心靈扮演客體,也是自然的位置,透過藝術家用眼觀察與畫筆下的詮釋,用感觀來意識這個世界的風景,和藝術家的精神也是連結在一起的,用這些學說與論點來觀朱德群的藝術創作,除精神性質的特色之外,中國水墨人文情懷的特殊氛圍表現,這些的藝術作品更透露出一種崇高的自然風景之美。
對於朱德群的藝術成就來說,華人之光是最適合不過的稱號了,他用一生的時間投入創作,不僅成就自我也感動他人,藝術可以洗滌心靈,喚起人性的知性與善性,他更用這些為數眾多的藝術創作來貢獻社會,讓社會因有了他的藝術更顯精采飛揚。朱德群的藝術創作不但令我感動,我想也為所有即將投入藝術創作的學子們多了份冀望與期許,他不僅是我們的藝術前輩大師,更是做為我們藝術創作的最佳典範;而這盞華人之光,將會一直持續在這個世界藝術舞台上發光發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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